中研院需要建立新的研究文化

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為慶祝成立二十週年,上個月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國際研討會,邀請了多位包括諾貝爾獎得主在內的國際大師級講者,回顧或報告最新的研究進展。會中有一個非公開的討論,由這些大師級講者發表他們個人對未來生物醫學研究的看法。我有幸被邀旁聽,但由於時間有限,在大家盍各言爾志後,並沒有就不同的看法彼此再爭鋒辯駁就結束了。一般而言,大部分的討論仍然集中在是應該發展奈米、基因體、系統生物這些大科學?還是該注重小而美的個人創意研究?

這一類的討論其實並不新鮮,早在十多年前,美國國家科學院院長 Bruce Albert 教授針對美國學術研究工廠化與企業化的趨向而提出「小就是美」的呼籲。Albert教授認為當實驗室愈變愈大(二、三十位博士後和研究生),所需的經費也就愈多 (超過百萬美元),實驗室的主持人就得花更多的時間去寫計畫,爭取更多的經費。這樣對研究生及博士後研究員的指導或「關注」的時間當然也就相對地減少。

當「科學家」成了「科學經理人」之後,在學術研究方面會產生幾樣負面的影響:

一、研究生與博士後研究員並非「高級助理」,他們在實驗室的工作仍然走教育過程的一部分,但當實驗室成了工廠,學生成了生產線上的作業員,所知所學都是些零碎片斷的枝節,對科學研究不容易有整體的認識。

二、當企業管理出去的科學家太多的時間精力以後,不僅科學家的創造力無從發揮;在實驗過程中,「見微知著」的機會自然也就被「忙」字消耗殆盡。學術發展成了「量」的堆砌,而科學研究的原創之美,不復見矣!

三、當大老板只要結果而不能提供新的想法式或技術指導時,偽造數據以應付出版壓力的醜聞也就難以完全避免了!

Albert教授的看法當然受到很多批評。主要反對的論點認為,複雜性是現代科學的一大特色,像從事基因複殖,基因體定序,基因敲毀小鼠的研究等等,實驗室非大不足以完整地解決問題,因此「大才是美」。針對這個大小的爭議,有一百五十億美金資產的休斯基金會提出了一個「有錢人」的解決之道。基金會每年用五億美金去支持三百多個科學家的實驗室,讓他們能免於書寫計畫的壓力,而能專心從事研究。

老實說,這種大、小科學的討論對臺灣一般的科學家來說意義不大,因為多數實驗室每年的研究經費不過三、五萬美金罷了。但對中研院未來的研究走向來說,這個問題也許值得一談。中研院每年從早期二、三十億增加到今年超過一百億的經費,的確讓一些研究人員開始有了「科學經理人」的架勢。除了院內經費外,他們還汲汲於爭取國科會、國家衛生院以及各種國家型計畫的經費。當計畫與各種報告殺掉了研究者所有能靜下心來思考的時間,就不難解釋為什麼中研院突破性研究的成長無法追上經費增加的幅度。

站在一個長期觀察者的立場,我非常同意王倬教授在分生所二十週年座談會中所表達的看法,他認為分生所己經奠定了相當好研究基礎,往後研究者應該膽子大一點,願意冒一點險去試著替生物醫學中尚未解決的大問題找答案。其實李遠哲剛接中研院院長時也有類似的看法。他認為中研院應該像美國早年的貝爾實驗室一般,沒有研究生而是由不同領域的研究人員聚集一堂,親自動手共同去探索一些科學上的大問題。可惜的是,中研院在快速成長的過程中,以優渥的經費支援吸引了最好的研究人才,但卻走上了與大學完全相同的研究模式。和國外相較,中研院所投注的研究資源其實仍然非常有限。如果以目前這種亦步亦趨地跟隨國外研究的趨勢走,恐怕永遠難有出頭的一元!在這裡更不用談當中研院一支獨大對大學所造成人才與資源的排擠現象了!

因此中研院如果真的要扮演台灣學術界的領導者,它就必須要有創造一個新的研究文化的企圖心。當然新的研究文化的建立,需要有遠見的領導者與適當環境的孕育。如果大家仍然只會計數「自然」或「科學」論文的篇數,那麼以我們有限的資源加上無限的企圖心,我只能用「殆矣!」這二個字來形容我們這一代科學家的下場了!

#此篇發表於2006年12月19日

 

圖片作者: cstmweb 圖片來源: http://www.flickr.com/photos/nics_events/2349630839/in/photostream/